第487章

这段对话记录了孔门两位高足——子夏与子张——在交友之道上的分歧，是《论语》中少有的弟子之间直接辩论的场景，读来颇有意味。 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，子张反问他老师子夏是如何教导的。门人转述了子夏的主张：「可以交往的就交往，不可以的就拒绝。」这句话听起来干脆利落，其逻辑很简单：志同道合则交，格格不入则拒，颇有「宁缺毋滥」的意味。用今天的话来说，就是只结交对自己有益、能让自己进步的朋友，对于那些无益甚至有害的人则果断拒之门外。这种交友观重视的是效率与质量，并非没有道理——与高手下棋，棋艺才能精进，这是朴素的学习逻辑。 然而子张听后，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。他说，自己所听闻的是另一番道理：君子应当尊重贤者，同时也能包容普通人；对善者心怀嘉许，对才能不足者则应予以同情和扶持。子张随即提出了一个颇为犀利的反问：若自己真是大贤，那对任何人都应能包容，何须拒人？若自己并非大贤，按子夏的逻辑，大贤本就会拒绝自己，那自己又凭什么去拒绝别人？这一追问，将子夏观点的内在矛盾揭示得相当清晰。 东汉蔡邕在《正交论》中对此给出了一个颇有见地的解释：子夏为人宽厚，容易被人利用，孔子便告诫他要懂得拒绝；子张为人严苛，孔子便引导他学会包容。这正是孔子因材施教的体现。同一位老师，因学生性格各异，给出了看似矛盾却各有侧重的教导。因此，两人的观点并无绝对的对错之分，不可偏废。 细究起来，子夏谈的是如何让自己进步——要向比自己强的人学习，这是个人成长的路径选择；子张谈的则是一个人应当具备怎样的胸怀与德行——尊贤容众，是君子处世的气度。两者其实并不在同一个维度上讨论问题，看似矛盾，实则互补。一个人既需要主动靠近优秀的人以求精进，也需要具备容纳众人的宽广胸怀，方能成就真正的君子人格。 近代文化名人胡适，可谓子张之道的生动注脚。「我的朋友胡适之」曾是彼时中国最流行的一句话，其朋友圈上至政界要人，下至贩夫走卒，无所不包。这种无分贵贱、海纳百川的交友胸怀，使他赢得了最广泛的尊重与情谊。 交友之道，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如何看待他人、如何看待自己的问题。既要有向贤者学习的自觉，又要有容纳众生的气度——两者兼修，方是完整的处世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