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陈子禽谓子贡曰：「子为恭也，仲尼岂贤于子乎？」子贡曰：「君子一言以为知，一言以为不知，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，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，所谓立之斯立，道之斯行，绥之斯来，动之斯和。其生也荣，其死也哀，如之何其可及也？」
译文
陈子禽对子贡说：「您是出于谦恭吧，仲尼难道真的比您更贤能吗？」子贡说：「君子说一句话便可以显示出他的智慧，说一句话也可以显示出他的无知，说话不可以不谨慎啊。夫子的高不可及，就像天高得无法顺着梯子爬上去一样。夫子如果能得到诸侯之国或卿大夫之家来治理，那就如所说的：扶植百姓，百姓就站立起来；引导百姓，百姓就跟着走；安抚百姓，百姓就归附前来；激励百姓，百姓就和衷共济。他生前荣耀显赫，他死后令人哀思，这样的人，怎么可能赶得上呢？」
ENGLISH
Chen Ziqin said to Zigong, "Surely you are being modest. How could Zhongni be worthier than you?" Zigong replied, "A gentleman may reveal his wisdom by a single word, or betray his ignorance by a single word — one cannot be too careful in what one says. The Master cannot be equaled, just as the sky cannot be climbed by a ladder. Had the Master been given a state or a noble domain to govern, it would have been as the saying goes: he would establish the people and they would stand firm; he would guide them and they would follow; he would bring them peace and they would come to him; he would stir them and they would live in harmony. In life he was glorious; in death he is mourned. How could anyone ever match him?"
注释
①知(zhì)：通「智」。
②邦：诸侯统治的地区。家：卿大夫统治的地区。
③道(dǎo)：同「导」，引导，教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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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论语》最后一篇接近尾声时，连续出现几章子贡为孔子辩护的记录，这并非偶然。孔子晚年及身后，声望虽隆，却也不乏质疑之声。子贡作为弟子中最活跃于世俗舞台的人物，反而成为捍卫老师精神遗产最有力的声音。
陈子禽的疑问，代表的是一种朴素却容易误入歧途的逻辑：既然弟子在现实中的成就如此耀眼，老师是否反而不如弟子？这种想法的根源，是以世俗成功作为衡量人的唯一尺度。
子贡的回应分为两个层次。第一层，先是一记当头棒喝：言语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镜子，君子从一句话就能判断出说话者的见识深浅。陈子禽这番话，看似在替子贡「打抱不平」，实则暴露了自己对孔子真正价值的无知。子贡并非在炫耀自己识人的能力，而是在提醒：轻率的言论，会让人在不经意间暴露自己思维的局限。慎言，从来不只是礼貌问题，更是见识与修养的体现。
第二层，子贡用「天不可阶而升」的比喻，将孔子的境界托出，随后展开了一段极为精彩的政治理想描绘：若孔子真能执掌一方——他扶植谁，谁便能立身于世；他引导什么方向，民众便朝那方向前行；他安抚百姓，四方之人便纷纷归附；他一旦动员，众人便齐心协力、和衷共济。他在世时，人们以亲近他为荣；他离世后，天下人无不为之哀恸。
这四句「立之斯立、道之斯行、绥之斯来、动之斯和」，道出了理想领导者的最高境界：不靠强制，不靠利诱，而是凭借人格感召，让追随者发自内心地认同、信服、凝聚。这样的领导力，超越了具体的权位与政绩，属于一种精神层面的影响力。
孔子一生未能真正执掌政权，这常被人视为其「失败」的证明。但子贡的辩护提供了另一种视角：孔子的伟大，恰恰不依赖于外在的权位，而体现在其思想与人格对无数人的塑造上。这种影响，不因权位的起落而消长，反而随时间流逝愈加深远。
能让人活着时心悦诚服、离去后真心哀恸——这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，也是子贡眼中孔子之所以无可超越的根本所在。